消除绝对贫困是中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标志性成就,也为全球减贫事业贡献了独具特色的中国方案。然而,中国幅员辽阔,区域间的地理禀赋、发展基础与制度环境差异显著,这意味着国家宏观的减贫战略在地方落地时,需要经历一个本土化调整与适配的过程。

由清华大学拉美中心开发的“5W1H+工具箱”通过“贫困场景与原因分析”环节(What、Who、Where、When、Why)系统识别各地的约束条件(如地理阻隔、资源沉睡、区位边缘等致贫根源),再通过“减贫方案与实施分析”环节(How、Who)分析对应的适配性减贫策略,从而可以先精准定位约束,再针对性分析适配路径,实现从约束识别到适配实践的闭环分析。因此,本文借助“5W1H+”工具箱,选取云南南涧、湖南慈利与江苏高淳三个案例进行比较,以分析它们如何在各自的约束条件下,演化出不同的减贫逻辑。

表 “5W1H+”框架

贫困场景与原因分析

What

分析贫困的现象、内涵与表现形式

Who

识别贫困的人群

Where

识别贫困发生的地域

When

识别贫困发生的时间

Why

整合多个相关要素,分析致贫原因

减贫方案与实施分析

How

分析核心减贫策略

Who

识别减贫的多元主体网络

理论框架来源:《创新性、逻辑化的跨文化减贫分析工具——清华“5W1H+工具箱”的简单介绍》。网址:https://lac.tsinghua.edu.cn/jdxd/gjxjs.htm。

下文将以云南南涧、湖南慈利及江苏高淳作为案例,运用“5W1H+”框架,比较上述地区在面临空间封闭、资源闲置及要素不畅等类似挑战时,所采取的多样化脱贫策略。尽管三地在贫困程度、自然条件与经济资源等方面存在较大的差异,但它们的成功突围,都采用了类似的方法论:即通过完善基础设施打通地理屏障,利用组织化手段缓解小农户与大市场间的矛盾,并借助品牌塑造、数字技术及全链条服务推动价值增值。

不过,受财力禀赋、治理结构和技术资源的影响,各地在融资渠道、执行力量及治理机制方面也展现了差异化的路径选择。具体而言,南涧高度依赖外部引擎的带动作用;慈利主要借助政府信誉与能人效应;高淳则凭借较为完善的多元财政支持体系,推动制度革新与市场化运作。这充分说明:消除贫困并不存在普遍适用的标准答案,核心在于立足本土实际,具备动态适应的能力。

一、致贫逻辑的共性与分异(Where、Why、What)

表 三个案例地的地理特征

案例

地理特征概括

核心地理约束

南涧

高山深谷、高寒缺氧的民族山区县。99.3%为山地,位于哀牢山与无量山北麓,澜沧江畔,海拔高。

自然条件约束:高海拔导致的低氧环境,以及复杂山地地形。

慈利

内陆腹地的典型武陵山区。山地丘陵占比超80%,地形破碎,河网纵横,森林覆盖率高。

地形阻隔导致的系统性流通约束:山高坡陡、沟谷纵横,基础设施建设成本极高。

高淳

都市圈边缘的“水乡丘陵”。位于南京最南端、苏皖交界,是交通“口袋底”;境内东部丘陵与西部水网圩区交错。

区位边缘化与生态约束双重叠加:远离都市圈核心,交通末端;严格生态保护限制工业发展。


案例

地理特征的共同影响

南涧


地理阻隔→生产/流通受阻→优势资源(茶叶/富硒土/螃蟹)难以转化为经济收益,陷入“守着金饭碗受穷”的资源变现困境。

  慈利

  高淳

云南南涧、湖南慈利、江苏高淳三地均受地形或区位约束形成贫困,但致贫根源与贫困特征仍存在明显的差异,且各自致贫原因塑造了当地的贫困形态。

云南南涧作为典型西南民族山区县,99.3%为山地的复杂地形造成村落高度分散、出行与生产成本极高,尽管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盛产茶叶,但长期处于守着资源却难以脱贫的状态,八成以上茶园分散经营,农户重种植轻管理、重生产轻市场,加之资金投入不足、生产技术落后,导致小农经营在应对市场风险时十分脆弱,效益低下甚至亏损。由此形成覆盖面广、程度深的贫困特征,2013年贫困发生率高达32.22%[1],呈现出产业低效脆弱的深度贫困格局。

湖南慈利地处武陵山腹地,山地丘陵占比超过80%,受武陵山片区山高坡陡、沟谷纵横的自然条件约束,当地长期面临交通基础设施薄弱和交通可达性不足的问题,部分偏远地区“通而不畅”甚至“不通”,导致农产品交易成本高、外部资本与技术难以进入、生态与文化资源难以转化为旅游产品。另一方面,农业长期停留在分散经营和低附加值产出阶段,耕地零碎难以规模化,且拥有约260万亩富硒土壤的优质资源却缺乏科学确认、统一标识和品牌区分,长期以普通初级农产品形态参与交易,资源优势难以转化为市场溢价与稳定收益。同时农村组织化程度偏低,产业发展高度依赖带头人,生态脆弱性又限制了产业扩张空间,这些因素使得慈利陷入发展机会不足的困境。2014年全县贫困发生率为15.65%[2],呈现出资源闲置难以变现、农户增收渠道单一、抗风险能力薄弱、发展机会缺失的贫困特征。

江苏高淳位于南京都市圈边缘,属于苏皖交界的交通“口袋底”,对外连接通道稀缺,对内路网等级低,导致特色农产品物流损耗高、产业项目难以落地、民生服务可及性差。在产业层面,尽管拥有固城湖优质水系和优越的生态资源,但受严格生态保护限制,传统工业难以发展,螃蟹养殖长期停留在人放天养的粗放分散阶段。这些约束共同塑造了高淳有别于绝对贫困的相对贫困特征,“十三五”期间该区建档立卡人口16653名[3] (约占全市7.73万建档立卡人口的21.5%[4]),表现为无绝对温饱问题,但生态资源难以转化为发展红利、个体返贫风险高、产业有资源无高效益的贫困特点。

表 三个案例地贫困现象的异同

案例

贫困程度

贫困现象

共同点

南涧

较重

产业低效:茶叶优质但分散经营、缺资金技术,小农与大市场脱节。


1. 空间阻隔导致要素流通不畅

2. “资源沉睡”导致产业处于底端3. “分散脆弱”导致抗险能力低下

慈利

中等

基建薄弱:山地致交通滞后,农产品交易成本高,生态资源难以转旅游产品。

品牌缺失:富硒土壤缺认证与标识,农产品处初级形态,无市场溢价。

高淳

较轻

业态粗放:受生态限制工业受阻,螃蟹养殖等生态资源分散粗放,缺品牌与载体。

尽管贫困的表现形式与区域背景各异,但其致贫逻辑却呈现出一定的共性:一是空间阻隔造成的要素流通不畅,无论是高山深谷还是“口袋底”,交通基础设施的短板抬高了物流与交易成本,阻断了外部资源输入与内部价值输出;二是“资源沉睡”,三地均坐拥茶叶、富硒土壤或优质水产等禀赋极佳的特色资源,却因缺乏品牌赋能、技术升级与规模整合,长期停留在出售初级产品的价值链底端,陷入“守着金饭碗讨饭”的窘境;三是“分散脆弱”放大系统风险,小农式的粗放经营生产效率较低,在面对市场波动时抗险能力也较低,容易引发连锁返贫危机。

二、减贫路径的动态演化与治理适配(How、Who)

(一)减贫的总体路径

三地在减贫与发展中遵循着相似的大体逻辑,总体可概括为两个发展模块,进一步展开为三个递进环节:破除阻隔—组织化激活资源—价值跃升。其中后两个环节共同构成产业发展阶段;但受制于财政能力与治理资源等客观禀赋的差异,三地在具体举措上有所不同,财政与治理资源相对有限的南涧和慈利采取了发动群众参与、依托能人破局、借力外部资源、提供软性公共品等举措,以人力与组织信用弥补财力缺口;而资源禀赋较为充裕的高淳则采取了国企主导建设、重资本投入、制度化精细兜底的路径,以资本与制度提升效能,两者皆是立足自身约束的理性选择。

(二)破除阻隔

在“破除阻隔”这一环节,慈利与高淳在交通基础设施破障方面表现较为典型。两者在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上呈现出不同的路径,其原因并非主观选择的不同,而是两地在财政能力与治理资源上的客观差异,导致两地采取了与之相匹配的解法。具体分析如下:

1. 财政禀赋差异:影响资金筹措方式及实施主体

财政禀赋的差异,直接决定了一个地区能否跨越交通基建的资金门槛,进而影响其实施路径的选择。

作为山区县,慈利自筹资金的能力面临挑战,难以独立承担高额建设费用。这种财政约束决定了其资金筹措需要依赖中央与省级专项资金的输血;同时在实施主体上,则由乡镇政府担纲主力,并通过“以工代赈”吸纳村民参与。这种举措既解决了劳动力短缺问题,又以本地劳动力替代了外部资本投入,兼顾了扶贫助农的社会效益。

高淳则具备多元筹资的财政基础与金融市场信用,这使其资金筹措能够跳出单一依赖,区级政府将交通建设资金纳入年度财政预算并保持稳定增长,筑牢资金基本盘;同时在建设“四好农村路”的背景下,积极争取中央车购税及省市专项补助,通过地方政府债券缓解重大项目资金压力。充裕的资金保障使其实施主体能够采取专业化、市场化路径,将投融资与施工建设交由区属国企主导,镇街村社则负责协同保障,从而实现了建设效率与规模的跃升。

2. 治理能力差异:影响需求对接与管护机制及实施主体

治理资源的水平与组织机制的形式差异,决定了基层能否有效整合社会力量,以及能否建立长效的管护体系。

相对于高淳,慈利的治理更侧重于依赖传统的群众动员与基层自治。在需求对接上,主要依赖传统的入户走访与村民会议,以参与式决策弥补专业规划的不足,并激发群众认同;在长效管护上,依靠村民日常巡查与维护,形成了一套低成本、可持续的管护机制,用“群众参与”面对治理挑战。

高淳则拥有更系统的行政统筹能力与更精细的制度设计。在需求对接上,依靠制度性的“驻村第一书记”作为桥梁,利用其背后的派出单位资源进行精准对接;在长效管护上,全面推行分级“路长制”,将管护责任细化到干部个人,并与经费拨付、干部问责直接挂钩。这种刚性、标准化的考核体系,是建立在一定的行政统筹与治理能力基础之上的。

3. 小结

交通基础设施具有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外部性强的典型特征,客观上需要一个具备强大资源调配与统筹能力的主体予以推进。在我国,这一主导角色主要由政府承担。然而,受制于各地财政禀赋与治理资源的客观差异,地方政府在具体的资金筹措机制与建设组织形式上呈现出显著的分化。

慈利与高淳在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上遵循了共同的战略逻辑,均围绕资金筹措、实施主体、需求对接、长效管护等环节展开工作,并注重将交通建设与基层治理、民生改善相结合。然而,由于财政能力与治理资源的客观差异,两地在具体举措上也呈现出差异:慈利作为财政相对不足的山区县,采取了上级资金、乡镇主导、以工代赈、群众参与这一成本较低的“政府+群众”路径;高淳则凭借较强的财政实力与金融信用,采取多元资金筹措、国企主导、制度化管护的“政府+国企”路径,二者殊途同归,均为各自条件下交通基建的可持续发展采取了理性选择。

表 慈利与高淳交通基础设施建设对比

案例

主导层级

资金保障

项目实施

需求对接

长效管护

慈利

以县级政府统筹为主,相对集中。

依赖财政投入为主。

以乡镇政府为执行主体。

通过乡镇调研对接需求。

依赖村民参与的自愿性维护。

高淳

以区委区政府为主要决策层。

构建“财政+补助+融资”多元资金池。

引入区属国企作为核心建设力量。

通过“第一书记”机制,实现需求与资源的匹配。

建立“路长制”+刚性考核的制度化长效管护机制。

(三)产业发展

正如前文所述,交通等基础设施的改善有效打破了地理区位的天然阻隔,将原本封闭的空间与沉睡的资源重新纳入市场流通网络,为要素流动与产业落地打开了物理通道。然而,物理隔绝的破除只是减贫的先决条件,真正实现从“路通”到“民富”的跨越,需要让流动的要素在本土扎根,培育出具有造血功能的特色产业。纵观三地的产业实践,其减贫路径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遵循着一条从“资源激活”到“价值跃升”的演进顺序。具体而言,这一过程可大致区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组织化”破局(资源激活)。面对初期农户分散化经营、抗风险能力低下的低效困境,核心卡点在于破解“小生产与大市场”的矛盾。这一阶段的主要任务是通过不同主体(如党支部、能人或企业)将分散脆弱的农户重新组织起来,进行土地流转或生产整合,唤醒沉睡的特色资源,让产业跨过温饱门槛,实现初步的规模化产出。

第二阶段是“价值跃升”。在产业具备一定组织基础并跨过温饱门槛后,仅靠出售初级产品难以实现持续增收。这一阶段的核心在于突破品牌影响力不足与技术水平较低的瓶颈,通过品牌化与标准体系建设、全产业链延伸、技术赋能与数字化升级和业态融合等方式,实现从卖初级产品向卖品牌、卖体验的升级,从而放大品牌溢价,构建防返贫的长效机制。

“价值跃升”的一般化手段并非单一的技术工具或营销渠道,而是以品牌化运营、全产业链延伸(如产品深加工)和业态融合(如农文旅结合)为核心的系统性升级,其本质在于通过提升产品的溢价能力,实现从卖初级产品向卖品牌、卖体验的跨越,而非产业破局“从0到1”的解决方案。以电商为例,在以农业为核心抓手的减贫逻辑中,核心卡点在于“组织化”以破解小生产与大市场的矛盾,而电商则是价值跃升阶段的辅助性渠道与传播放大器,其功效依赖于前期的资源整合与组织化生产基础,是价值变现的加速器,而非重塑产业逻辑的根本性手段。

尽管南涧、慈利与高淳在财政能力、治理水平与技术资源上存在显著分异,导致其在上述两个阶段中的资金筹措、实施主体和资源调动方式截然不同,但它们成功破局的底层逻辑均遵循了这一共性的演进闭环。下文将分别从三地的具体案例,拆解其在“组织化”与“价值跃升”环节的差异化适配路径与关键举措。

1. 南涧茶产业

地处云南哀牢山与无量山北麓,99.3%为山地,高寒缺氧、居民零星散布,产业低效(茶叶分散经营、有资源无市场)。减贫上依赖外部强力牵引,通过“党支部+合作社+农户”模式组织化整合茶产业,引入清华校办企业、云南农大等外部资源赋能品牌升级,2018年提前脱贫摘帽。

(1)党员干部带头组织化

由于南涧的经济水平较低,缺乏领头的本地能人,南涧主要是通过党建引领的方式推进产业的组织化。2009年起,南涧借国家产业化政策东风推行合作社。针对农户缺乏信任、怕担风险的心理,南涧采取“党支部+合作社+农户”模式,由村集体资金入股兜底、党员干部带头,突出“组织信用”的重要性。合作社通过统一农资、初加工和保底价收购,集中组织分散农户,降低农户与市场之间的信息搜寻、议价和交易成本,同时利用组织信用降低农户参与新产业的信任风险和不确定性,让茶农在无需额外资金投入的情况下,分享到产业利润。

(2)引入外部力量跨越工业与品牌鸿沟

合作社虽稳住了种植端,但加工简陋、品牌孱弱,对于财政较为薄弱的南涧而言仍是难题。因此,南涧采用引入外部资源的方式实现升级。2018年,清华大学开展对口帮扶,校办企业清华控股成立无量山清云汇秾实业有限公司,收购南涧县土林茶厂,直接带来了3000吨现代化生产线和“清华基因”的品牌背书。2019年,南涧与云南农业大学周红杰教授团队签订合作协议,设立“无量山高山生态茶产业周红杰专家工作站”,对当地的茶种植、茶加工开展系统研究,并在田间地头组织专题培训,指导多家茶企完成企业标准制定,参与地方标准与团体标准编制。通过引入外部力量,南涧以较少的本地财政投入,跨越了工业化升级阶段。

(3)价值跃升:以绿水青山引来外部投资,突破文旅资金瓶颈

为了进一步提升茶产业的附加值,南涧也开始探索茶旅融合的道路,其解法仍是引入外部投资。面对台商种植冬樱花形成的千亩景观,政府没有大包大揽搞开发,而是借势将其挂牌AAA级景区,并在2017年借助“中国·南涧跳菜艺术节暨无量山樱花节”活动为平台招商引资,成功吸引上海光禹国际数位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签约20亿元框架投资,打造“无量山樱花谷5A级景区暨特色小镇开发建设项目”。南涧还借力沪滇协作资金打造“无量山藏茶谷”,并于2023年成功创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南涧以生态资源为筹码,将本地资源资本化,成功撬动了巨额外部资本,弥补了本地文旅投入的空白。

2. 慈利特色农业与富硒农业

位于湖南武陵山腹地,山地丘陵占比超80%,山高坡陡导致交通不畅、物流成本高,耕地碎片化难以规模化,富硒资源长期未被市场充分识别和定价。在特色农业方面,减贫以本土能人(如返乡水果采购商王林元)破冰示范,成立专业合作社推行“五统一”管理;在富硒农业方面,则由政府介入完成全县土壤科学调查,发布“硒有慈利”公用品牌并制定技术标准,打通资源确权与品牌化通道。

(1)特色农业:“‘带头人’返乡创业”的发展模式

长期以来,慈利农户只能在这类碎片土地上种植低收益的传统作物(如油菜、柑橘)。面对农户的分散与保守,慈利受限于基层有限的治理能力和财政资金,没有通过政府直接下场或大额补贴来重塑农业结构,而是依靠返乡带头人完成生产的组织化。

在樟树村,先由具备市场经验的返乡能人王林元试种葡萄、梨等高附加值水果破局。掌握市场经验的能人先行试错,为普通农户提供可观察的成功案例,降低农户采用新品种、新生产方式时面临的信息不足和试错风险。随后由其牵头成立合作社推行“五统一”管理,形成“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另一方面,农户参与合作社后也可获得多渠道收益。对于有种植能力的农户,合作社提供苗木和技术支持,农户自主种植水果,产出由合作社统一收购后返还收入;对于缺乏劳动力或技术的农户,可以将土地流转给合作社或其他农户,获得租金收益;同时,合作社全年提供务工岗位,包括田间管理、除草等轻体力工作。通过自主种植、土地流转和务工,农户能够实现稳定增收。农户不再依赖单一农业经营收入,而是通过租金、经营收入和工资收入组合降低生计风险。

(2)富硒农业:政府识别资源与打通渠道、合作社组织生产的发展模式

慈利虽拥有宝贵的富硒土壤,但在科学检测之前,它仅停留在农户“种出的米好像更好吃”的模糊感知中,难以在市场上显现价值。在富硒资源的开发上,早期农户自封的“富硒米”之所以难有溢价,核心在于面临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即市场不信任缺乏科学认证的农产品,而个体农户甚至合作社都无力承担检测与背书成本。在此情况下,政府没有去干预具体生产,而是联合湖南省地质勘查局、湖南省国土资源规划勘测院等科研机构完成土壤调查,于2016年形成《慈利县重点区土壤硒含量调查与评价成果报告》,将模糊认知转化为权威数据,联合湖南农大等科研机构制定《慈利富硒农产品评价规范》,并推出“硒有慈利”公用品牌。只要产品通过了检测机构的认证,即可获得统一设计的包装和防伪码。通过统一标准和第三方认证向市场释放可信的质量信号,降低消费者识别优质产品的成本。

为保障标准体系在分散生产条件下的有效执行,合作社逐步成为连接技术、标准与农户的关键中介。合作社向下对农户进行技术培训,教授如何按配比施肥、如何识别富硒作物的生长周期;向上对接政府的标准和奖补政策,对于按标准种植、加入合作社的贫困户给予种子和生物有机肥补贴。同时,合作社承担统一收购与质量把控职能,在不改变小农经营主体地位的前提下,实现生产过程的组织化整合。

在渠道建设方面,政府则不仅在慈利县城建立了展销中心,更在长沙开设了“硒有慈利”品牌旗舰店,引导企业入驻。由此,依托政府背书,慈利产品实现了从“山间土货”向“市场商品”的身份转变。同时,慈利政府积极对接省电网等大型国有企业的食堂,将“硒有慈利”系列产品列入采购清单,通过“订单式”采购实现了农户从“卖不掉”到“不够卖”的转变。这一阶段通过公用品牌、科学标准与建立集中销售渠道,提高消费者接触产品的机会,帮助山区农产品进入更大的城市消费市场。

在财政能力有限的情况下,政府没有将有限的资源放在投资重资产、改造生产方式上,而是搭建了市场信任的桥梁,让分散生产跨越了进入高端市场的认证壁垒。

(3)价值跃升:本土企业与外部资源配合,进行产品升级

受限于本地资本与技术的薄弱,慈利积极借力外部资源,与本土企业协同发力:一方面,本土企业张家界佐胜食品有限公司引入先进生产线,将红薯加工成“低GI”富硒粉丝,使其从按斤卖的原料跃升为按盒热销的功能食品;另一方面,慈利联合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组织高校学生与设计团队对富硒农产品进行包装升级与标签优化。通过本土基础与外部赋能的有机结合,慈利农产品成功实现了价值跃升。

3. 高淳蟹养殖业

地处苏皖交界口袋底及南京都市圈边缘,属发达地区内部的边缘型区域,生态优势反成工业发展限制,螃蟹养殖长期人放天养、分散粗放,城乡差距与因病致贫返贫问题突出。减贫依托充裕财力与高水平治理,构建“财政+补助+融资”多元资金池与路长制长效管护;通过“N到14再到1”土地集中机制实现规模化经营,创建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推行“十个统一”全链条服务,发展电商直播与智慧养殖。

(1)合作社、企业、政府配合完成土地流转

2008年,以本地养殖能人邢青松在供销社系统支持下牵头成立青松水产专业合作社,2010年升级为江苏省固城湖青松水产专业合作联社,创新实施“五个统一”运营模式:统一苗种引进、统一技术培训、统一质量标准、统一产品收购、统一品牌销售,通过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架构,将分散的养殖户组织起来,初步实现了抱团发展。针对农户土地流转意愿不足、塘口碎片化的核心难题,高淳探索形成了“N到14再到1”的土地集中机制:先将分散在1万多户农户手中的零星蟹塘,流转至14个行政村的股份经济合作社,再由14个村合作社统一入股到由省市区供销社和镇村出资组建的江苏青松生态发展有限公司,实现了土地的连片规划、统一改造、标准化运营。通过逐层整合碎片化塘口,降低土地协调和经营管理成本,为机械化、标准化和规模化生产创造条件。同时创新“租金+薪金+股金”的“三个一千”增收模式,农户每亩土地可获得1000元租金保底收益、1000元务工薪金收入、1000元分红收益,实现了小农户与规模化养殖的有机衔接。

与南涧、慈利的情况相比,高淳的优势在于拥有较好的产业基础与治理能力,能做到逐步地将土地集中到一个主体,从而更高效地安排整个产业经营过程。

(2)国有企业、区供销合作联社提供跨越基础设施门槛的资本支撑

在产业起步阶段,冷链物流和批发市场属于投资大、回报周期长的公共品,如果缺乏充足的财政资金先行投资,单靠零散农户或合作社则难以建设。2019年,国有企业南京市高淳区现代农业产业示范园发展有限公司成立,创建全国首个以河蟹养殖为主导产业的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规划总面积30.5万亩。产业园对原有零碎塘口进行统一标准化改造,配套完善进排水系统、尾水净化设施,构建了“十个统一”的全链条服务体系,推行工区制管理,将传统养殖转变为标准化、可控化的现代生产模式,大幅提升了养殖效率与产品品质。同时,高淳区供销合作联社累计投入6亿多元,建设固城湖螃蟹批发市场及农产品批发市场群,打造华东地区核心的螃蟹产地集散枢纽,实现集中交易、仓储物流、价格发布一体化;同步完善冷链物流体系,解决螃蟹保鲜、外运的核心难题,大幅降低流通损耗。高淳当地较好的财政状况使其得以先行投资,为产业的标准化、现代化提供重要的重资产保障。

(3)价值跃升:政府开展技能培训、推广数字化养殖技术

区商务局指导实施“电商惠农 领航计划”,面向养殖户、返乡青年开展电商运营、直播带货等系统培训。双游村委以双游村农民创业园为核心载体,打造电商培训基地、直播基地,引进电商企业、配套冷链物流,打通螃蟹线上销售渠道,大幅提升了品牌覆盖面与销售利润。同时,政府大力推广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在养殖环节的应用,部署水质监测、智能增氧、远程管控等数字化设备,实现养殖过程的精准管控,降低养殖风险,提升螃蟹品质与产量。与慈利相比,由于高淳的技术资源较为丰富,可以在当地政府的推广下,直接在内部打造各种培训计划、培训基地并推广数字化养殖技术。

表 三地核心产业的发展阶段

案例

条件

组织破局

价值跃升

南涧

财政相对不足,产业分散有资源无市场

以“党支部+合作社+农户”组织茶农;村集体资金入股兜底,统一农资、初加工和保底收购,降低农户参与风险、整合分散生产。

引入清华校办企业改造茶厂、引入云南农大团队开展技术研究与标准建设;进一步借助沪滇协作资金和外部投资发展茶旅融合。通过外部资本、技术和品牌资源弥补本地投入不足。

慈利

财政与治理能力相对有限,耕地碎片,富硒资源沉睡

特色农业依靠返乡能人试种示范、成立合作社并推行“五统一”;富硒农业由政府开展土壤调查、制定标准并创建公用品牌,合作社组织农户按标准生产。

本地企业建设深加工生产线,并借助高校团队改进包装和营销;通过公用品牌、标准和渠道对接提升产品辨识度与市场信任,拓展产品溢价空间。

高淳

财政与治理水平相对较高

通过“N到14再到1”机制集中塘口、组织规模化经营;合作社和企业衔接农户,并以“租金+薪金+股金”联结农户收益。

由国企和供销社建设现代农业产业园、批发市场及冷链设施,提供标准化生产和流通支撑;再发展电商直播和智慧养殖,提升品质、效率与品牌价值。

4. 小结

南涧、慈利、高淳三地的产业减贫实践,共同呈现了贫困地区特色产业发展的规律:以组织化整合破解“小生产与大市场”矛盾,以品牌化运营实现资源价值跃升,以多元利益联结确保农户共享产业红利。无论是南涧的“党支部+合作社”,慈利的“能人带动”,还是高淳的“企业+合作社”模式,其核心均在于降低交易成本、缓解信息不对称、发挥示范效应、实现规模经济、扩大市场渠道、推动价值链升级、公共品供给和利益共享与风险分担。

然而,由于财政能力、治理水平与技术资源的显著差异,三地的具体路径呈现明显分化。在财政能力方面,南涧自有资金相对短缺,难以投入重资产改造,工业化升级主要依赖清华校办企业带来的3000吨现代化生产线,文旅开发仅靠沪滇协作资金和以生态资源撬动外部资本;慈利财政资源更侧重软性投入,政府将资源集中于土壤调查、品牌标准制定等,不直接下场经营重资产;高淳则具备较强的财政统筹能力,区供销合作联社累计投入6亿多元建设批发市场和冷链物流,国有企业直接承担产业园基础设施投资,为全产业链现代化提供了坚实的硬件支撑。

在治理能力方面,南涧民间的自生力量相对不足,缺乏本地经济能人,产业组织化比较依赖党建引领的行政推动,由党员干部带头,突出组织信用,破解农户信任困境;慈利政府的治理则呈现补位而不越位的特征,扮演信任背书者和规则制定者角色,或在返乡能人完成示范破冰后跟进,通过公用品牌和渠道建设降低农户市场进入成本;高淳则具备推进精细化治理的行政资源优势,能够以市场化机制推进土地集中,创新“N到14再到1”的产权明晰模式,政府与合作社、企业分工明确,构建了全链条服务体系,实现了较为专业化、标准化的治理。

在技术资源方面,南涧和慈利本地技术资源相对有限,较为依赖外部引入,南涧的茶种植和加工的系统研究主要依赖云南农大周红杰教授团队,由外部专家在田间地头开展;慈利则联合湖南省地质勘查局完成土壤调查,将模糊认知转化为权威数据,同时联合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完成包装升级,本土企业引入先进生产线实现产品深加工。高淳的技术资源具有较好的内部积累,可自主开展内部能力建设。区商务局直接指导电商培训,村委自建直播基地,政府大力推广物联网、大数据、智能增氧等数字化技术,在2024年实现虾蟹产业数字化水平达76.8%。

表 三地发展产业的关键主体

案例 约束条件 主导主体 政府角色

南涧

资源约束强、产业基础匮乏(深度贫困县),缺乏内生资本与技术,需外部“火车头”强力牵引

县政府、外部主体(顶尖高校、科研机构、外部资本等)

组织协调者与外部资源对接者

慈利

拥有未识别的隐性优质资源(富硒土壤)及试错空间,返乡能人的经验与资本激活了沉睡资源

县政府、本地发展带头人

资源识别者与信用背书者(科学调查、创公用品牌、打通市场壁垒)

高淳

发达地区边缘区,不缺资源与市场,核心是系统转化边缘劣势;财政充裕、治理水平较好,具备支撑复杂制度设计与长期运营的条件

区级党委政府及区属国企、本地能人

深度嵌入(规划者、直接投资者与运营者),强力统筹

三、结语

纵观云南南涧、湖南慈利与江苏高淳三地的减贫实践,尽管其贫困深度与演化路径各异,但成功破局的背后均遵循着一条共性的减贫逻辑,即“精准识别约束条件—动态适配治理路径—将沉睡资源转化为振兴资本”。减贫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各地的减贫策略都生长于本土的约束条件与资源禀赋之上。

(一)共性的发展环节:从破除阻隔到价值跃升的演进闭环

三地虽处不同发展阶段,但减贫的演进环节呈现出较强的共性,均经历了从打破物理隔绝到实现价值变现的三个递进阶段:

破除阻隔:针对“空间阻隔”这一共性致贫根源,首要环节均是改善交通等基础设施,打通要素流通的物理通道,打破外部资源输入与内部价值输出的壁垒。

资源激活:物理通道的打通仅是前提,实现“路通”到“民富”的核心在于破解“小生产与大市场”的矛盾。三地均通过组织化整合(如党支部+合作社、能人+合作社、土地流转至平台公司),将分散脆弱的农户重新组织起来,唤醒沉睡的特色资源。

价值跃升:在产业跨过温饱门槛后,三地均向品牌化、全链条服务与农文旅融合等价值提升环节迈进,实现从卖初级产品向卖品牌、卖体验的价值跃升。

(二)不同约束下的差异化举措

在共性的演进环节下,因自然禀赋、财政能力、治理能力与智力资源的不同,三地政府的角色也呈现出一定的差异,并采取了适配当地的差异化发展战略:

1. 基于财政能力的差异

南涧和慈利财政自筹能力相对有限,在基建上采取依靠上级资金、以工代赈的做法,侧重于引入外部企业与协作资金等外部资本跨越积累期;高淳则财政较为充裕,可以进行重资本投入,构建多元资金池由国企主导基建。

2. 基于治理能力的差异

南涧与慈利的治理资源侧重于基层动员,于是依托体制优势,推行党支部、能人领办合作社整合散户,依靠村民自治实现基建低成本管护与需求对接。高淳行政资源充裕,可以进行制度创新与整体统筹,推行路长制与第一书记机制,支撑复杂制度设计。

3. 基于技术资源的差异

南涧与慈利所能聚集的本地技术资源相对有限,于是南涧全面借助外部高校与专家定标准;慈利则引入企业与高校做深加工和视觉升级,自身则联合高校定规范;高淳地处江苏,相对发达,技术资源也相对丰富,因而具备更充分的数字技术应用条件,从电商惠农计划,到物联网智慧养殖与精深加工,以数字技术持续放大品牌溢价。

因此,三个案例所体现的共同经验并不是复制某一种具体的减贫模式,而是根据当地最主要的约束条件,选择与自身资源能力相匹配的治理工具和实施主体。对县域减贫及后续乡村发展而言,与其简单移植其他地区的成功做法,更重要的是识别制约发展的关键环节,并根据财政、治理和技术条件调整政府、市场与社会主体之间的分工。这样才能使有限的资源更有效地转化为持续的发展能力。


致谢:

感谢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及相关单位、慈利县人民政府及相关单位、高淳区人民政府及相关单位对本研究提供的调研支持。

                                         
 

【1】数据来源:《南涧:跑出脱贫攻坚“加速度”》。网址:http://rmfp.people.com.cn/n1/2018/0822/c406725-30244803.html。

【2】数据来源:《慈利县:守住底线 助力发展 高质量打好三大攻坚战》。网址:https://www.hunan.gov.cn/hnyw/20180408_sxhy/20/yxbd/201911/t20191127_10780491.html。

【3】数据来源:《高淳区纪委监委:持续精准监督 护航脱贫攻坚》。网址:http://www.njjj.gov.cn/yhs/bsmt/202012/t20201215_2752794.html。

【4】数据来源:《精准帮扶社保兜底创业带动 南京合力扶贫开发》。网址:http://rmfp.people.com.cn/n1/2016/1012/c406725-2877100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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