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FDI）流入增长6%，中国对外直接投资（OFDI）增长11.1%，来华实际使用外资则下降9.5%。全球FDI与中国对外投资虽然在数据上实现较快增长，但资金流量的回升与实质性投资增长之间存在明显差距。同时，地缘政治和贸易壁垒正在改变全球生产网络的布局：一方面，跨国公司将部分以中国为出口基地的生产环节向其他经济体转移，中国企业也相应调整海外投资区位，从出口供货向贴近终端市场的当地生产和经营延伸；另一方面，中国市场规模、产业配套和研发创新能力形成的区位优势，继续吸引跨国公司在华开展市场导向型投资，而传统出口导向型投资则面临更大的调整压力。进一步看，美国等国家日益将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要求纳入投资审查、技术管制和产业政策，使跨境投资由以效率为主要导向，转向更加受到国家战略和安全规则约束的发展格局。[1,2,3]
一、全球FDI与中国OFDI总量在数据上虽回升，但实质性增长不足
2025年全球FDI增长6%、中国OFDI增长11.1%，两组总量数据虽然回升，实质性投资增长却明显不足。全球FDI的增量集中在金融中心资金流动和少数大型项目，绿地项目数量与跨境并购金额均下降；中国OFDI的增量几乎全部流向香港，境外并购金额大幅减少。总量回升主要发生在资金层面，企业新建和收购产能的实质性投资缺乏实质性增长。
2025年全球FDI在动荡环境中增长6%，但增长高度集中。剔除不形成实际产能的欧洲金融中心过境资金后，增幅收窄至约4%；剩余增长中相当部分来自人工智能相关数字基础设施等少数大型项目，制造业、基础设施等多数行业的投资普遍下降，新宣布绿地项目数量减少10%。贸易政策不确定、地缘政治紧张和融资成本高企成为抑制投资的主要因素，企业对新建工厂等长期投入普遍趋于观望。全球生产性投资的持续疲弱。[1,4]
2025年中国OFDI增长11.1%，已实施的境外并购金额却下降40.3%。新增资金几乎全部流向香港，对其他直接目的地的投资合计基本零增长；而香港是中资企业境外控股和融资平台的集中地，资金进入香港后是否继续向外投出，再投向何处，都难以从统计中识别。在发达市场审查趋严、全球经营环境不确定的情况下，中企对收购海外资产也趋于谨慎，香港以外的实际投资总体没有增加。[2,5]
二、贸易壁垒推动中企海外布局调整：对美、对非投资收缩，生产更贴近终端市场
2025年中国对美、对非投资明显收缩，对东盟投资总额回落，对欧盟投资回升，欧洲和拉美的当地生产项目继续推进。投资流向的分化体现了市场准入与经营条件的双重影响：安全审查和资源项目风险压缩了部分市场的资本投入，贸易壁垒、海外客户需求和东道国产业政策则使中企加大在目标市场的就地生产。为稳定市场准入和交付，中企在部分市场从出口供货延伸至建厂、合资、当地采购及售后服务，海外投资更加重视贴近终端客户的经营能力。
2025年，资源类和寻求战略资产的并购类投资同时受限：资源国收紧出口管理，刚果（金）暂停钴出口并改行配额，对非投资下降31.8%；发达市场强化安全审查，跨国并购明显收缩。而在关税和反补贴税抬高出口成本、东道国产业政策又向当地生产倾斜的情况下，中企为维持海外市场份额持续推进本地化生产。在欧盟，对中国产纯电动汽车征收的反补贴税使整车出口成本明显上升，中企在欧洲的当地生产和配套项目陆续动工建设，2025年对欧盟投资增长106.9%；在巴西，电动汽车进口关税自2024年起逐年上调，比亚迪当地工厂于2025年实现首车下线，以当地生产替代整车出口。中企对外投资的重心正向贴近终端市场的生产型投资倾斜。[2,6,7,8,9,10]
在所有投资目的地中，2025年中国对美投资下降71.3%，这是因为美国在大幅提高对华关税的同时，收紧了对中国投资的安全审查，中资企业在美取得和持有资产的风险显著上升。[2,11]中企在东南亚的投资，也越来越受到美国原产地规则的约束。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以来，部分面向美国市场的出口生产转至东南亚，在当地完成最终组装，以规避美国对华关税；2025年，美国对经第三地转运、规避关税的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简单组装后再出口的做法面临更严格的原产地追溯；但东南亚的相关产能长期依托中国的关键设备和零部件，短期内难以替代，中国在东南亚的转口式布局未来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1,12,13,14]
三、“在中国、为中国”的外资企业本地经营持续深化，而“在中国、为世界”的出口型布局收缩
来华外资沿着经营目的持续分化。“在中国、为中国”的外资企业以中国消费者和产业客户为核心，进一步将生产、采购、产品开发和研发验证配置在中国，以更快回应本地需求；主要依托中国作为出口加工和供应基地“在中国、为世界”的外资企业，受贸易壁垒及供应链分散化影响，陆续将部分生产环节向东南亚转移。与此同时，中国的产业配套、科研人才和应用场景持续吸引跨国企业在华开展研发，既服务中国市场，也参与全球创新网络。传统出口型布局趋于收缩，本地市场经营与创新功能则不断深化。
面向中国市场的“在中国、为中国”布局仍在扩大。中国欧盟商会调查中，26%的受访企业正在推进供应链在华本地化，主要考虑是增强供应链韧性和利用中国供应链的效率优势。中国市场竞争激烈、产品更新迅速，跨国公司也将产品开发和验证环节移至中国，以匹配本土企业的迭代速度。“在中国、为中国”的内容由此从本地生产和销售，延伸至本地研发与产品开发。[3,15,16,17]
“在中国、为世界”的外资业务内部也在分化：出口导向制造持续收缩，研发环节留存并扩大。加入世贸组织后，中国长期是跨国公司面向全球的出口平台；随着国内要素成本上升、本土出口企业快速成长，出口平台的作用在关税冲击之前已呈现弱化趋势，而关税进一步削弱了在中国生产、销往海外的盈利模式。2025年中国对美出口下降约20%，以中国为基地供应美国市场的外资项目首当其冲，部分产能转移至东南亚。中国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降幅超过15%，明显大于全部外资9.5%的降幅，而研发环节的走势则相反，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领域实际使用外资已占全国近五分之一，占比连续七年提高，“在中国、为世界”的内涵从传统的出口制造拓展到研发创新。[1,3,12,18,19,20,21,22,23,24,25,26]
四、国际投资由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逆全球化趋势进一步强化
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要求逐渐落实为具有约束力的投资规则，部分战略领域的跨境投资由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外国投资审查、技术出口管制和对外投资限制相互叠加，逆全球化已从生产网络调整中的局部现象，进一步体现为限制资本、技术跨境流动的政策取向和制度安排。中国OFDI在部分发达市场的敏感交易面临更严格审查，既有项目也可能受到后续监管影响；中国IFDI则受到美国对本国资本投资中国特定半导体、量子信息和人工智能活动的禁止或申报要求影响。
各国对外资的态度按来源和行业明显分化，“安全优先”成为首要考虑。对涉及敏感技术或关键基础设施的外资，尤其是来自地缘政治竞争方的投资，各国以安全审查加以限制，据联合国贸发会议统计，实行投资安全审查机制的经济体由2016年的21个增至2025年的52个；对符合本国产业目标的战略行业投资，各国则以补贴、税收等政策加以吸引，战略行业在全球绿地投资金额中的占比由2020年的16%升至2025年的44%。投资能否落地、流向哪些行业，越来越受到国家安全和产业目标的左右。[1,4,27]
对中国OFDI而言，安全审查已从交易前延伸到交易后。美国已对此前完成的中资收购下达剥离令，欧盟也在强化成员国对敏感交易的协调审查，中企在发达市场收购敏感资产，交易完成后仍可能被要求退出。收购海外资产的风险由一次性审批变为长期存续，中企在发达市场的并购相应减少，对外投资更多转向在准入开放的市场自建产能。[28,29]
中国IFDI也受到来自资本来源国的限制。美国自2025年起禁止或要求申报本国投资者对中国特定半导体、量子信息和人工智能企业的股权投资、合资和新设项目，美国投资者控制的境外基金和子公司同样受到约束。美方认为，美国资本往往附带管理经验、人才网络和市场渠道等无形支持，限制资本即可限制技术能力的转移。2025年12月，美国将对外投资规则写入《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并将扩展至高性能计算和高超音速系统。逆全球化的限制由此从商品贸易延伸到资本和技术流动，并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30,31]
过去，全球化进程中的投资布局调整主要体现为各国对成本、市场和产业分工的重新选择；近年来，国家安全因素越来越多地介入国际投资决策，并逐步形成制度性壁垒。由此，全球化调整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逆全球化已从生产网络调整中的局部现象，进一步体现为限制资本、技术跨境流动的政策取向和制度安排。这一趋势正在改变全球投资的区位选择、产业布局和进入方式，也成为影响中国双向投资的重要外部因素。
参考文献与数据来源
[1] UNCTAD. 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26: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in a Turbulent Era. 2026-07-07. 原文
[2] 商务部、国家统计局、国家外汇管理局. 《2025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2026-09-23. 原文
[3] 商务部. 《2025年全国吸收外资7476.9亿元人民币》. 2026-01-23. 原文
[4] UNCTAD. Global Investment Rises 6% to $1.6 Trillion, but Development Gains Remain Uneven. 2026-07-07. 原文
[5] 商务部、国家统计局、国家外汇管理局. 《2024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 2025-09. 原文
[6]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Temporary Suspension of Cobalt Export from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 2025. 原文
[7] European Commission. EU Commission Imposes Countervailing Duties on Imports of Battery Electric Vehicles (BEVs) from China（Implementing Regulation (EU) 2024/2754）. 2024-12-12. 原文
[8] 新华社（中国日报网转载）. CATL, Stellantis Break Ground on LFP Battery Plant in Spain. 2025-11-27. 原文
[9] 比亚迪. First BYD 100% Electric Vehicle Rolls off the Line in Brazil. 2025-07-01. 原文
[10] DatamarNews. Brazil Raises Import Tax on Solar Panels and Electric Vehicles to up to 35% by 2026. 2025-12-30. 原文
[11] The White House. 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 2025-02-21. 原文
[12] UNCTAD. Developing Asia Leads Investment Among Developing Regions as Patterns Shift Within the Region. 2026-07-07. 原文
[13] The White House. Further Modifying the Reciprocal Tariff Rates（Executive Order 14326）. 2025-07-31. 原文
[14] Reuters（Investing.com转载）. Analysis: As US Hikes China Tariffs, Imports Soar from China-Reliant Vietnam. 2024-05-16. 原文
[15] 中国欧盟商会（European Unio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China）. Business Confidence Survey 2025（新闻稿）. 2025-05-28. 原文
[16] 中国美国商会（AmCham China）. US Companies in China Show Resilience and Improved Performance Amid Challenging Economic and Bilateral Landscape（2026 China Business Climate Survey新闻稿）. 2026-01-16. 原文
[17] Volkswagen Group. Test Center Complete: Volkswagen Group Now Able to Fully Develop and Validate Products in China for China. 2025-11-25. 原文
[18] ASEAN+3 Macroeconomic Research Office (AMRO). Is Declining FDI into China a Cause for Concern? 2025-04-07. 原文
[19] 阿斯利康. 《阿斯利康在京启用全球战略研发中心并深化本土合作，加速落地25亿美元在华投资计划》. 2025-10-25. 原文
[20] 商务部. 《商务部召开例行新闻发布会（2026年4月16日）》. 2026-04-16. 原文
[21] ARA. China Ends 2025 with a Trade Surplus of More than One Trillion Dollars despite Trump’s Tariffs（引用海关总署数据）. 2026-01-14. 原文
[22] Kallen C. Decoupling Direct Investment: American Firms’ Retreat from China. FEDS Notes, Federal Reserve, 2026-09-25. 原文
[23] 新华社（中国日报香港版转载）. AmCham Shanghai Report Shows Sharp Rebound in Business Confidence（上海美国商会《2026年中国商业报告》）. 2026-09-10. 原文
[24] 中国新闻网. 《工信部：2024年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超2200亿元》（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 2025-02-20. 原文
[25] Lemoine F., Ünal D. Mutations du commerce extérieur chinois. La Lettre du CEPII, No.352. 2015-03. 原文
[26] 中国日报网. 《2024年外商投资企业进出口商品总值占我国外贸总额近三成》（转引商务部《中国外资统计公报2025》）. 2025-09-10. 原文
[27] UNCTAD. Governments Still Want Foreign Investment, but on More Selective Terms. 2026-07-10. 原文
[28] 美国总统令（Federal Register, 90 FR 31125）. Regarding the Acquisition of Jupiter Systems, LLC by Suirui International Co., Limited. 2025-07-08. 原文
[29] European Commission. Investment Screening — Regulation (EU) 2026/1386. 2026. 原文
[30]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Outbound Investment Security Program. 2025-01-02生效. 原文
[31]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Regulation of U.S. Outbound Investment to China (IF12629). 2026-10-01. 原文
